2026年8月22日
基礎遊戲
Nemesis 復仇女神號:第一部曲
劫後餘生:講述一個基礎遊戲通關後的故事
Nemesis 復仇女神號:劫後餘生
四名船員從漫長休眠中驚醒,迎接他們的是一具被撕開胸腔的屍體,以及正在飛船內繁殖的未知生命。當他們付出血與背叛的代價返回休眠艙,公司派出的調查隊又悄然登船。兩批各懷秘密的人,都以為怪物藏在黑暗裡,卻逐漸發現最危險的命令一直來自地球。
一、從休眠中醒來
船長睜開眼睛時,冷凍玻璃上正滑下一層白霧。
紅色警示燈一明一滅,把休眠室切成血與黑暗交替的碎片。四座艙門已經開啟,船長、士兵、機械師與偵察員陸續跌落地面;第五座艙門也開著,裡面的人卻趴在中央走道上,胸骨向外翻起,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硬生生鑽了出來。
「他不是被槍殺的。」士兵蹲下來,指尖停在屍體上方,「傷口是從裡面炸開的。」
偵察員把手電筒照向天花板。通風柵欄後方傳來一聲摩擦,慢得像指甲刮過金屬。
「先確認航向和引擎。」船長強迫自己移開視線,「只要復仇女神號還在回地球的路上,我們就能活著把警告送出去。」
「你說『我們』?」機械師瞥了他一眼,「最好真的是我們。」
主控系統沒有回答船長的呼叫,只反覆播放一段殘缺廣播:「船體完整度百分之……警告……偵測到非登錄生命……」每次播到生命兩字,錄音便被刺耳雜訊截斷。士兵翻過死者的識別牌,發現背面多了幾道新鮮抓痕,像他臨死前曾想留下訊息。抓痕只有三個歪斜字母:DON’T。
「不要什麼?」偵察員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不要相信飛船、不要返回地球,或者——不要相信醒來的人。
眾人的個人終端同時亮起。畫面只顯示一行字:機密指令已解鎖,僅限本人閱讀。
四個人幾乎同時關閉畫面,也幾乎同時注意到其他人做了相同的事。
船長試著回想進入休眠前的最後一天。復仇女神號剛完成泰西斯殖民地的補給任務,貨艙裝著未公開的生物樣本,船員原本只需睡過八個月航程。他記得公司代表在起飛前反覆確認貨艙溫度,卻從未告訴他箱子裡是什麼。之後是晚餐、例行檢查,以及一杯帶著杏仁苦味的咖啡。再醒來,航程紀錄竟消失了二十七天。
「我們睡了多久?」機械師問。
「不知道。主時鐘被重設過。」船長把死者的識別牌收進口袋,「但有人比我們早醒,而且試圖阻止某件事。」
士兵檢查屍體旁的手槍。彈匣是滿的,保險也沒有解除。那人直到死亡都沒向襲擊者開火,或許因為兇手出現時,他根本沒有看見;又或許因為站在面前的是他信任的人。
忽然,屍體胸腔深處傳出細微的喀噠聲。
四把光源同時照過去。一層薄膜在斷裂肋骨間收縮,隨即破裂,爬出數十隻指甲大小的透明生物。士兵抬腳踩碎最前面一隻,其餘幼體立刻鑽入地板縫隙。
「現在我們知道一件事了。」他擦掉靴底的黏液,「殺死他的東西,還在船上繁殖。」
二、沾滿黏液的第一步
偵察員率先離開休眠室。艙門滑開的瞬間,一股腥甜熱氣迎面撲來。前方房間的牆面覆滿半透明黏液,纜線與座椅像浸泡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胃裡。
「地獄開局。」她低聲說。
軍靴才踏進去,黏液便纏住腳踝。她用力拔腿,頭頂卻響起急促爬行聲。一團蒼白的幼體從管道墜下,尾端像鞭子般纏上她的手臂。
「別動!」士兵舉槍。
槍聲震得走廊燈光亂閃。幼體被打落,卻在地板上扭動幾下後鑽入排水孔。偵察員捂住被刺穿的手腕,傷口周圍已浮出黑色細紋。
「只是擦傷。」她說。
「妳說謊時會把下巴抬高。」機械師看著她。
偵察員放下手,將傷口藏到身後。「那你最好祈禱我還能繼續說謊。」
他們分頭前進。機械師沿途修復故障艙門,士兵搜尋軍械庫,船長則朝引擎控制區移動。每打開一道門,噪音偵測器便多亮一格;當第四格填滿,標記忽然全部熄滅。
黑暗中,傳來一聲不像人類的呼吸。
偵察員關掉手電筒,貼著牆蹲下。黏液在黑暗中泛出幽綠微光,照出通風口後一截緩慢滑過的黑色甲殼。那東西沒有立刻攻擊,像是在觀察她,又像在等待她製造更多聲音。
「左邊管道有東西。」她用氣音通報,「至少一隻成體。」
「退回來。」船長命令。
「退路的噪音也滿了。我往前找淋浴間,也許能洗掉黏液。」
她選擇第二道門。房間沒有淋浴設備,只有失效的醫療終端與一排翻倒的置物櫃。最內側櫃門上布滿由內向外的撞痕。偵察員屏住呼吸拉開它,一名穿研究制服的女人倒進她懷裡。屍體已經僵硬,腹部卻仍有規律地鼓起、落下。
她還來不及推開,一隻爬蟲便從屍體口中衝出。偵察員側頭閃避,尖爪仍劃破她肩膀。士兵循著尖叫趕到,一槍擊穿爬蟲,飛濺的酸性血液卻灼穿地板,燒出一個直通下層管線的洞。
「妳現在有兩處『擦傷』了。」士兵說。
「你還有幾發子彈?」
士兵沒有回答,只將彈匣推回槍身。偵察員看見那短暫露出的空格:剩下四發。
另一條走廊裡,機械師正拆開關閉的艙門。她把旁路電源接上控制器,門板只升到膝蓋便卡死。門後散發出燃燒塑膠的氣味,橘紅火光隨空氣湧入而驟然升高。
「這條路有火。」她說。
「能滅嗎?」
「能。但消防系統在另一頭,而且壞了。」
復仇女神號像故意把每個答案放在危險的另一側。
三、不能公開的命令
船長在引擎室找到一具燒焦的維修機器人。三組主引擎只有兩組顯示正常,而航行電腦的目的地遭人鎖定。他正準備解除保護,通訊器裡傳來士兵的聲音。
「你為什麼還沒確認引擎?」
「因為有人不想讓我確認。」船長望向被切斷的纜線,「這不是事故,是人為破壞。」
「所以我們之中有叛徒。」
「也可能每個人都是。」
船長開啟自己的機密指令。兩個選項仍停在螢幕上:確保飛船抵達地球;或帶著指定船員的屍體抵達研究室。他選了第一項,卻沒有刪除第二項。
另一端,士兵在軍械庫裝填最後幾發子彈。他的任務要求取得一枚入侵者蟲卵,並將復仇女神號的訊號傳回公司。任務沒有解釋公司為何想要活體樣本。
機械師的命令更加簡短:成為唯一倖存者。
她盯著那行字很久,然後關閉畫面,替偵察員打開通往手術室的捷徑。
「妳可以把門鎖上,讓我死在外面。」偵察員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機械師回答。
門仍然開著。
合作並沒有消除懷疑。船長在駕駛艙更改航向時,發現有人早先把目的地設成深空;士兵經過控制室時,又悄悄關上一道連接引擎區的艙門。每一個動作都能用生存解釋,也都像背叛的前奏。通訊器裡不時只剩呼吸聲,四個人開始學會從沉默判斷彼此是否還活著。
機械師終於抵達二號引擎。反應爐外殼過熱,冷卻液沿著地面蒸發成白霧。她鑽進維修槽,發現安全閥被一根金屬棒刻意卡死。只要再運轉幾小時,引擎便會從內部爆炸,連鎖點燃另外兩組推進器。
「找到破壞原因。」她將影像傳給眾人,「有人希望這艘船回不了任何地方。」
士兵立刻問:「那個人需要懂引擎嗎?」
「不需要。終端會一步一步教你怎麼自毀。」
通訊頻道安靜下來。船上每個人都有權限,每個人也都有可能收到破壞飛船的命令。
機械師拔出金屬棒,冷卻液猛然灌入管線。高壓蒸氣把她撞上艙壁,護具警報立刻響起。她忍著肋骨劇痛爬回控制台,將引擎狀態翻轉為正常。就在綠燈亮起的瞬間,外側艙門突然關閉。
「誰鎖了門?」她用力敲擊。
「不是我。」船長說。
「也不是我。」偵察員的回答慢了半秒。
士兵沒有出聲。
機械師看著密封門上的倒數。火勢將在九十秒後吞沒維修槽。她可以遠端解除門鎖,但那會同時打開通往巢穴的隔離門。
「給我一個不開門的理由。」她對士兵說。
幾秒後,艙門重新升起。士兵站在外面,手仍按著手動控制桿。「成蟲在走廊另一端。我關門是為了擋牠。」
「你也把我關在火裡。」
「所以我回來了。」
兩人隔著蒸氣對視。這不是清白的證明,卻暫時足以讓他們繼續同行。
四、巢穴裡的母后
他們在巢穴相遇時,才明白那具屍體只是開始。
抵達巢穴前,他們先聽見規律的撞擊。一下、停頓,再一下,彷彿有一顆巨大的心臟藏在船體內。溫度每前進一公尺便升高一度,牆上的黏液也從透明變成暗紅。偵察員說那不是走廊,而是某種生物正在把飛船改造成自己的器官。
門邊躺著另一名船員,半身已被樹脂包覆。他還活著,眼睛隨四人的腳步轉動,喉嚨卻只能發出氣音。
「救……我……」
機械師正要割開樹脂,掃描器卻顯示他胸腔裡擠著三個快速移動的熱源。男人讀懂她的表情,用最後力氣抓住她手腕。
「燒掉。」
他們退到門外,士兵投出燃燒彈。火焰吞沒男人時,巢穴深處的撞擊停止了。
隨後,整艘船發出憤怒的震動。
數十枚卵囊貼在牆上搏動,濕潤表面映著警示燈。士兵剛踏上平台,地板便整片隆起。龐大的母后撕開金屬隔板,六肢撐住艙壁,頭顱幾乎頂到天花板。她張開四瓣口器,發出的尖嘯讓每個人的耳膜同時滲血。
「火力集中眼睛!」士兵吼道。
第一輪射擊只在甲殼上擦出火花。母后一爪掃來,士兵被撞上牆面,步槍脫手。偵察員拖著受傷的腿衝向側翼,故意敲擊鋼板吸引牠轉頭。
「妳瘋了嗎?」機械師喊。
「牠喜歡有聲音的房間!」
母后追向偵察員,露出腹部尚未硬化的組織。機械師立刻引爆維修電池,藍白電弧沿黏液竄過整面牆。母后僵直半秒,士兵抓回步槍,連續開火。
兩發落空,第三發貫穿腹腔。牠仍沒有倒下。
「船長!」
船長抬起強化手槍,彈匣只剩最後一發。準星裡,母后的內顎已伸向偵察員的臉。
「低頭!」
槍聲過後,異形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。墨黑體液淹過靴底,還在微微抽搐。
但母后臨死前仍抓住船長的腿。尖爪穿透護甲,將他拖進黑血之中。士兵撲上去,用槍托一下又一下砸向關節;機械師則把裸露電纜塞進傷口。焦臭味炸開,巨爪終於鬆脫。船長爬起來時,發現三個人都曾有機會丟下他,卻沒有一個人逃走。
母后的死亡沒有讓巢穴安靜。所有卵囊幾乎同時加速搏動,接著一顆接一顆裂開。數十條幼蟲落到地面,如白色潮水朝他們爬來。
「撤退!」船長拖著傷腿後退。
士兵把最後一枚燃燒彈丟進卵堆。爆炸掀起的熱浪將四人推出巢穴,機械師在門外扯下緊急把手,厚重隔離門向下墜落。一隻爬蟲趕在關閉前鑽出半身,偵察員用槍托把牠砸回火海。艙門夾斷牠的尾巴,斷肢仍在地上彈動。
他們靠在門外喘息,誰也沒有慶祝。母后死了,船上的入侵者卻已多到不可能清除。他們能做的,只剩讓飛船比怪物先抵達終點。
士兵割下一枚最小的卵囊,封進低溫樣本箱。
機械師看著他:「你帶那東西做什麼?」
「研究證據。」
「又是一個說謊會抬下巴的人。」偵察員冷冷地說。
五、手術室裡的第二顆心跳
警報在回程途中響起。火災由二號引擎蔓延至相鄰艙室,系統故障數量也逼近飛船可承受的上限。更糟的是,偵察員開始咳血。
她起初拒絕停下。每耽擱一分鐘,入侵者就可能堵住另一條通道;但走到手術室前,她忽然跪倒,腹部皮膚像被拳頭從裡面頂起。那隆起沿著肋骨快速游移,最後停在心臟下方。
士兵舉槍對準她。
「你敢開槍,」機械師擋到槍口前,「我就先讓你變成唯一的屍體。」
「如果牠鑽出來,死的是全部人。」
「所以你守門,我開刀。船長去恢復電力。」
船長看向故障中的手術艙。「妳只有一次機會。」
「她也只有一條命。」
手術室掃描器掠過她的胸口,螢幕立刻出現兩組心跳。
「拿掉它。」她躺上手術台,將束帶扣緊,「現在。」
「麻醉系統壞了。」機械師說。
「那就別告訴我會痛。」
機械臂切開腹壁時,偵察員的尖叫蓋過了警報。一隻幼體在她體內瘋狂扭動,尾巴纏住腸管。機械師一手壓住傷口,一手操控夾鉗,把沾血的怪物扯了出來,丟進焚化槽。
火焰亮起時,偵察員幾乎失去意識。
「為什麼救我?」她喘著問。
機械師替她縫合,沉默片刻。
「因為命令我殺人的是公司,不是我。」
這是她第一次公開自己的秘密,也是四人之間第一次真正的信任。
偵察員沒有立刻原諒她,只把一把沾血的手術刀塞進她掌心。「如果我等等開始變化,就刺進這裡。」她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,「別讓我醒著吃掉你們。」
機械師收下刀。「妳要自己活著帶它回地球。」
門外隨即傳來槍聲。士兵一面後退一面射擊,一隻成蟲正沿天花板逼近,子彈只能迫使牠短暫縮起甲殼。
「手術好了沒有?」
「給我三十秒!」
「我只剩一發!」
恢復意識的偵察員拔掉輸液管,從手術台滾落。她撿起地上的電擊器,拖著尚未縫合完整的傷口走向門邊。「開門。」
「妳站都站不穩。」
「所以牠不會料到我還能打。」
門開的瞬間,成蟲迎面撲來。偵察員將電擊器直接插進牠張開的口器,機械師同時啟動放電。焦黑的怪物摔落地面,士兵則抓住兩人,把她們拖進相鄰通道。
「下次先說計畫。」士兵喘著氣。
偵察員捂著重新滲血的腹部。「我剛才才想到。」
六、來自復仇女神號的最後訊號
船長將三號引擎重新設定為正常,並解除航行電腦的鎖定。目的地終於顯示:地球。
然而,航向正確並不代表能夠抵達。三號引擎的燃料供應時斷時續,二號引擎又開始過熱。船長必須在駕駛艙與引擎控制區之間做出選擇:留下確認座標,可能讓引擎熄火;前往引擎室,航行電腦則可能再次遭人竄改。
「機械師,妳能處理引擎嗎?」
「能,但我要穿過著火的走廊。」
「我去開消防系統。」偵察員說。
士兵反問:「妳才剛開完刀。」
「所以我不想白痛。」
四人在地圖上各自選定路線。這是甦醒後第一次,沒有人質疑另一人的目的。
機械師穿過火場時,護服溫度升到警戒紅線。她跪在主閥前更換熔毀的控制晶片,耳機裡不斷傳來偵察員咳嗽與奔跑的聲音。數秒後,消防噴頭終於爆開,冰冷泡沫灌滿走廊,也將藏在天花板的幼蟲沖落一地。
船長同時在駕駛艙完成座標校正。地球的藍色圖示出現在星圖中央時,他沒有立刻鬆手,而是啟動只有船長知道的二次驗證。這能防止任何人在他離開後再次更改目的地。
「航向鎖定。」他說,「現在只剩把我們還活著的消息送出去。」
士兵則抱著樣本箱衝進通訊室。火焰已爬上門框,遠處的成蟲正撞擊關閉的艙門;第一次撞擊使門板彎曲,第二次便會把它整片掀開。
「訊號內容?」通訊系統問。
士兵按下發送鍵。
「這裡是復仇女神號。船上出現未知寄生生命,具高度攻擊性與快速成長能力。禁止任何救援船靠近,重複,禁止——」
螢幕忽然跳出公司專用頻道:樣本取得確認。請確保運送至地球。
士兵的聲音停住了。
「你還在嗎?」船長從通訊器追問。
他看著腳邊的樣本箱。箱內那枚卵輕輕跳動,像在回應遠方的呼喚。
「訊號已送出。」士兵最後只說了這句。
通訊室外傳來金屬撕裂聲。艙門中央向內凸起,一根黑色尖肢刺穿門板。士兵拔出彈匣,裡面只剩兩發。他把樣本箱扣在背後,對準逐漸擴大的裂口,一邊後退,一邊在公開頻道補上一句:「如果地球收到這段訊息,別相信公司比怪物更想救我們。」
第一發打斷尖肢,第二發擊碎門鎖。士兵沒有等待確認,轉身衝向維修通道。成蟲撞破艙門追來,四肢敲擊金屬地板,速度遠比人類快。他在轉角丟下空槍,怪物停了一瞬撕碎武器,他便趁機鑽入狹窄管道。
樣本箱在背後一下下撞擊艙壁。士兵忽然分不清箱內的聲響是碰撞,還是某種生物正從裡面敲門。
七、回到休眠艙
時間進入最後倒數。四人沿著滿是黏液與屍骸的走廊撤退,彈藥幾乎耗盡。成蟲從通風管躍下,擋在休眠室前;士兵用最後三發子彈將牠逼退,船長補上致命一擊。
身後的火勢切斷了退路。氧氣濃度持續下降,整條走廊像一副正在閉合的肺。偵察員傷口再度裂開,機械師索性背起她;船長拖著受傷的腿走在最後,不斷手動關閉艙門,讓追來的撞擊一次比一次遙遠。休眠室終於出現在濃煙盡頭,卻也像一排為他們量身打造的棺材。
士兵最後一個抵達,卻沒有立刻進門。他把樣本箱放在走廊中央,手指停在快拆扣上。
「公司知道船上發生什麼。」他說,「他們在我們醒來前就知道。」
「所以你更不該帶它回去。」機械師說。
「沒有樣本,他們會說我們精神失常;有樣本,他們也可能讓整艘船消失。」
船長望向地圖。自毀控制室距離他們四個艙段,倒數完成前,復仇女神號便會進入返航加速。他們可以摧毀飛船,確保入侵者永遠到不了地球;也可以相信層層隔離與地面檢疫,賭人類有能力控制它。
「不是只有兩個選擇。」偵察員取出手術刀,割開樣本箱外部的公司追蹤器,「讓地球知道我們回去,卻別讓公司知道樣本在哪一座休眠艙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醒來後,我們自己決定交給誰。」
船長沒有同意,也沒有阻止。士兵重新扣上箱子,刮除外殼序號。四人第一次擁有一個不屬於公司的共同秘密。
「先進去的人會失去阻止其他人的能力。」機械師站在休眠艙前說,「如果還有人想啟動自毀,現在是最後機會。」
沒有人動。
船長看向她。「妳的任務會失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後悔嗎?」
機械師望著三名同伴。偵察員臉色蒼白,士兵緊抱來歷可疑的樣本箱,船長也從未解釋為何曾保留另一項任務。他們沒有人完全清白,卻都曾把槍口轉向怪物,而不是彼此。
「等醒來再後悔吧。」她說。
艙門依序關閉。休眠藥劑注入血管,火災警報逐漸變得遙遠。航行電腦完成最後校正,復仇女神號拖著受損的船身轉向太陽系。
船長的玻璃艙蓋降到一半時,死者識別牌從口袋滑了出來。他終於看見卡片背面的完整痕跡。先前被血遮住的並非只有「DON’T」,下方還有更淺的一行字。
DON’T SLEEP.
不要休眠。
船長猛然伸手阻擋艙蓋,肌肉卻已被藥劑麻痺。玻璃在眼前密合,他試圖呼叫其他人,喉嚨只能吐出一團白霧。艙內螢幕顯示生命徵象正常,隨後閃過一幀不屬於休眠程式的文字:宿主保存程序啟動。
下一秒,畫面恢復正常,彷彿那句話從未出現。
船內只剩系統冰冷的倒數聲。
十、九、八……
士兵的休眠艙下方,樣本箱的低溫燈由綠轉紅。箱蓋內側,一道細小裂痕緩慢延伸。
三、二、一。
推進器點火,復仇女神號啟程返回地球。
而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,一條濕潤的尾巴從樣本箱縫隙探出,悄悄纏上休眠艙的輸氧管。
第二部曲:劫後餘生
八、攔截復仇女神號
復仇女神號並沒有直接飛回地球。
在返航後第十七個小時,一艘沒有國籍識別的黑色調查艇從木星陰影中升起,以公司最高權限接管航行電腦。推進器被遠端關閉,復仇女神號像一具失去意識的巨獸,靜靜漂浮在真空中。
調查艇駕駛艙裡,CEO看著攔截完成的綠色訊號,終於解開安全帶。
「再確認一次任務。」他說,「登船、回收研究資料、評估樣本價值,五個階段內撤離。任何人逾時,調查艇都不會等待。」
「你把『確認倖存者』漏掉了。」賞金獵人抱著頭盔,腳邊趴著一隻穿真空護甲的灰白色太空犬。胸牌上刻著牠的名字:萊卡。
CEO沒有看她。「那不在優先事項裡。」
另一張座椅上,囚犯晃了晃被磁力手銬固定的雙腕。「所以公司派一個老闆、一個機器、一個帶狗的獵人,再加上一個死刑犯去救人。真令人安心。」
仿生人轉過沒有瑕疵的臉。「更正:我的型號並未被設計為救援單位。」
「看吧,至少機器不說謊。」
對接完成。艙門外的復仇女神號沒有燈光,只有深處斷續閃爍的紅色警報。賞金獵人替萊卡扣上感測器,在氣閘打開前輕聲說:「去找活著的人。」
萊卡嗅了嗅門縫,喉嚨發出低鳴。
牠聞到的不是活人,而是太多曾經活過的東西。
九、公司派來的四個人
調查隊從維修通道進入主船。上一批船員留下的痕跡仍在:被拆毀的艙門、乾涸黑血、焦化的巢穴,以及走廊上密密麻麻的彈孔。火災雖已因缺氧熄滅,燒焦氣味卻被循環系統困在船內。
仿生人率先翻過一具入侵者殘骸。她的視網膜掃過甲殼裂痕、灼傷深度與彈道角度。
「至少四名人類曾在此交戰。武器型號與休眠區登記人員相符。」
「他們活著嗎?」賞金獵人問。
「現有證據只能證明他們沒有死在這裡。」
CEO走向主控終端,偷偷插入一枚私人晶片。他收到的真正命令不是救援,而是抹除公司早已知情的證據,再帶回一個活體寄生樣本。其餘三人的個人條件同樣沒有寫進共同簡報:囚犯只要完成指定調查便能換取自由;仿生人必須取得可改寫自身限制程式的能量核心;賞金獵人則受匿名委託,要把一份未經公司刪改的警告送回地球。
「船上的訊號是從這裡發出的。」賞金獵人指向通訊室方向,「我要先確認原始內容。」
「先處理全船風險。」CEO說。
囚犯笑了。「你是怕我們看見什麼?」
CEO從工具箱找出手銬鑰匙,丟在地上。「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嗎?」
囚犯撿起鑰匙,卻沒有立刻解鎖。「太容易得到的自由,通常只是另一種籠子。」
就在此時,萊卡突然衝進前方房間。賞金獵人追過去,看見牠停在一排休眠艙前。四具艙體全都亮著綠燈,玻璃卻被內部結霜遮住。
她伸手想擦開霜層,CEO立即抓住她手腕。
「禁止開啟。」
「裡面可能有人。」
「也可能有東西正等著我們開門。」
艙體生命監測器沒有顯示數值,只重複同一句話:宿主保存程序執行中。
十、第三階段前的死亡警報
第一階段結束時,船內廣播忽然恢復。
「生物隔離失效。若未於第三階段前完成雙重人工驗證,反應爐將執行高溫淨化。」
地圖上亮起兩個必須同時操作的終端,位置都在手術區。一旦錯過時限,淨化程序會把復仇女神號與所有登船者燒成蒸氣。
「公司簡報沒提到這個。」賞金獵人說。
「因為簡報假設主船系統已經死亡。」CEO回答。
「看來它比我們任何人都活躍。」囚犯終於用鑰匙解開手銬。
通往手術區的正常艙門全部自動關閉。仿生人用機械重拳砸向第一道門,金屬只凹下一小塊;囚犯熟練地拆開鎖具,發現門後還有一具成蟲屍體卡在軌道裡。
「讓開。」賞金獵人把炸藥黏上門軸。
爆炸震動整條走廊,也喚醒了通風管裡沉睡的爬蟲。黑色肢體從頭頂縫隙探出,仿生人迎面揮拳,第一擊只敲裂甲殼。怪物反爪撕開她的肩部外皮,露出藍色冷卻液與金屬骨架。
「妳會痛嗎?」囚犯一邊開槍一邊問。
「痛覺有助於避免結構持續損壞。」
「所以會。」
第二槍將爬蟲逼退。萊卡從側面撲住牠的尾部,賞金獵人抓準瞬間,以能量刃刺進裂開的甲殼。怪物抽搐倒下,酸血沿地板冒出白煙。
第三階段倒數只剩四分鐘。
囚犯與仿生人衝進手術區,各自按住一座終端。系統要求兩名操作者在同一秒確認。囚犯看向仿生人被撕開的肩膀。
「如果解除淨化,公司就能拿走船上的一切,包括妳。」
「若不解除,你也會死亡。」
「我本來就被判了死刑。」
「但你已經解開手銬。」
倒數最後一秒,兩人同時按下確認。紅色警報熄滅,囚犯低頭看著自己自由的手,第一次沒有開玩笑。
十一、萊卡與甦醒的巢穴
淨化程序解除後,另一個問題甦醒了。
巢穴裡殘存的蟲卵開始孵化。調查隊從監視器看見一隻幼蟲鑽出卵膜,接著是第二隻、第三隻。更深處,一具被前批船員燒焦的母后軀體突然抬起頭。牠不是復活,而是腹腔下藏著另一隻尚未成熟的后體,正沿著母體裂口爬出。
「我們不必殺牠。」CEO說,「五個階段結束,調查艇就會分離。」
賞金獵人盯著畫面。「如果牠找到休眠區呢?」
「那不是我們的任務。」
「你再說一次。」
CEO沒有回答。
萊卡忽然從她身邊跑開。牠的感測器在維修通道裡捕捉到一個人類氣味,微弱卻新鮮。賞金獵人追著牠穿過黏液房間,在一座傾倒的儲物櫃後找到半截染血繃帶。上面印著前任偵察員的識別碼。
繃帶旁還有一個被刮除序號的低溫樣本箱,箱蓋已從內側破裂。
「這不是巢穴裡孵化的。」仿生人掃描裂口,「它曾被人攜帶,最後逃進休眠系統。」
通風口傳來撞擊。一隻幼蟲撲向賞金獵人的臉,萊卡躍起將牠撞到牆上。幼蟲尾巴纏住狗的護甲,尖端試圖鑽入頸部接縫。賞金獵人用匕首切斷尾巴,把萊卡抱回懷裡。
「感染掃描。」她命令。
仿生人的手掌射出藍光,從萊卡頭部掃到尾端。「外甲受損。皮下未見寄生體。」
賞金獵人這才呼出憋住的氣。
「狗比人重要?」囚犯問。
「牠至少從沒把我賣給公司。」
他們炸毀通往巢穴的艙門,沒有與新母后正面交戰。厚重門板只能拖延牠,不能永遠困住牠;門後每一次撞擊,都提醒眾人第五階段正在逼近。
十二、渴望被寄生的人
在前往通訊室途中,CEO脫離隊伍。
他的私人晶片顯示,活體樣本必須直接附著於運送者,普通低溫箱已被列為「證據不足」。只要帶著一隻幼蟲返回調查艇,他就能保住職位,也能讓董事會相信這次災難仍有商業價值。
他在黏液房間停下,故意關閉武器保險。角落裡,一隻幼蟲正沿屍體胸口爬行。
「你在等什麼?」囚犯從通訊器問。
「採集樣本。」
「用你的身體?」
CEO沒有否認。
幼蟲躍上他的胸甲,尾巴鑽進領口。劇痛讓他跪倒,污染警告瞬間佔滿視野。他本可把牠扯下,卻強迫自己張開雙手。
賞金獵人趕到時,槍口立刻對準幼蟲。「別動,我幫你打掉。」
「不准開槍!」
「牠正在找你的氣管。」
「我需要牠活著。」
眾人終於明白CEO的任務。囚犯冷笑一聲。「我第一次見到有人主動把公司養在自己身體裡。」
仿生人掃描污染卡匣,卻沒有發現感染標記。「寄生體尚未進入胸腔,只附著在護甲與表皮之間。你現在取下還來得及。」
CEO看向自己的私人晶片。完成條件已由紅轉綠。
「等回到調查艇再處理。」
賞金獵人放下槍,眼神卻比槍口更冷。「如果牠鑽進去,我不會等你變成第二個巢穴。」
之後的路上,沒有人願意走在CEO前面。
十三、發電機、軍械庫與炸彈
第四階段開始,第二次全船警報啟動。
這回不是高溫淨化,而是調查艇的對接炸彈。公司為避免復仇女神號感染地球,在接口預先安裝了聚變炸藥;系統偵測到巢穴活動後,便將引信設為最後階段結束時起爆。解除程序分成兩步:先在發電機室恢復備援電力,再到軍械庫拆除引信。
「你說公司想回收樣本。」囚犯問CEO,「為什麼又準備把我們炸掉?」
「成功就回收,失敗就滅證。這兩件事從不衝突。」
仿生人帶著蟲卵樣本穿過維修通道,直奔發電機室;囚犯則套上找到的太空服,利用黃色維修艙之間的外部捷徑前往軍械庫。賞金獵人與萊卡留在中央通道,以砲塔牽制從巢穴逃出的爬蟲。
備援發電機早已故障。仿生人拆下自己肩部的能源調節器,接進燒毀的控制板。電流貫穿身體,她的視野一度全黑,重啟後右臂只剩百分之十二輸出。
「發電機啟動。」她說,「下一步。」
軍械庫裡,囚犯找到炸彈控制器,卻發現解除需要公司高階生物識別。
「老闆,借我一隻手。」
CEO隔著兩個艙段回覆:「我過不去。」
「那就借我你的權限。」
「你可能用它解除自己的刑期紀錄。」
囚犯看著倒數。「你也可以選擇讓我們一起死。」
CEO沉默兩秒,傳出一次性金鑰。囚犯將它插入控制器,畫面同時跳出兩個選項:解除炸彈;存取司法資料庫。
他確實可以洗掉自己的所有紀錄。手指在第二選項上停了片刻,最後仍按下解除。
「炸彈拆了。」
「你的資料呢?」CEO問。
「還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囚犯望向監視器中仍被困在休眠艙的四個人。「因為自由如果要用別人的命換,跟那副手銬沒有差別。」
十四、第五階段:撤離
第五階段只剩最後九分鐘。
四人從不同區域奔回對接點。仿生人抱著研究完成的蟲卵樣本;賞金獵人已將原始求救訊號複製到萊卡護甲的離線記憶體;囚犯帶回一具入侵者殘骸,作為調查完成的證據。只有CEO走得最慢——附著在胸前的幼蟲每隔幾秒便收緊尾巴,讓他的呼吸越來越短。
新母后撞破最後一道隔離門。尖嘯沿艙體傳來,所有照明同時熄滅。
「調查艇開始分離!」仿生人說。
賞金獵人回頭吹了一聲口哨。黑暗中傳來萊卡奔跑的爪聲,牠身後還跟著一隻成蟲。囚犯啟動走廊砲塔,紅色準星卻同時鎖定狗與怪物。
「開火會打中萊卡!」
「不開火,牠們都回不來!」
仿生人拖著失效的右臂衝出氣閘,用身體撞開萊卡。砲塔彈雨擦過她背部,將成蟲釘在艙壁。賞金獵人抱起狗,囚犯則把幾乎昏迷的CEO拖上調查艇。
艙門關閉前,他們最後看見復仇女神號的休眠區。四座艙體仍亮著綠燈,其中一座玻璃內側,慢慢浮現一個人類手掌印。
「裡面的人醒了!」賞金獵人喊。
CEO虛弱地按下分離鍵。「我們沒有時間。」
「我們可以再對接。」
「母后已經離開巢穴。再回去,誰都走不了。」
調查艇脫離船體。復仇女神號在舷窗外逐漸縮小,重新點燃引擎,繼續朝地球前進。那四個生命訊號沒有消失,也沒有回覆任何呼叫。
撤離檢查開始。仿生人完成了樣本研究,囚犯取得自由審查資格,賞金獵人的警告訊號也成功藏在萊卡身上。CEO胸前的幼蟲仍活著,但污染掃描沒有偵測到真正感染。
「你很幸運。」仿生人說。
「不,」囚犯看向那隻緩慢扭動的幼蟲,「是牠還沒決定什麼時候進去。」
賞金獵人開啟從主船複製出的最後一段影像。畫面中,前任船長在休眠艙關閉前撿起一張識別牌;影像放大後,眾人終於看清牌上的警告。
DON’T SLEEP.
緊接著,調查艇收到一則來自復仇女神號的自動訊息。發送時間是此刻,來源卻不是駕駛艙,也不是四座休眠艙。
它來自船上的生物隔離主機。
宿主保存完成。第二批宿主資料已取得。等待抵達地球。
艙內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萊卡對著CEO低吼。牠聞見他的胸甲底下,那隻幼蟲終於找到一條通往體內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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